旧港的雨比塔区更脏。
像是从无数锈蚀管道和高架阴影里慢慢渗出来的,带着铁屑、油膜和海风吹不散的苦味。沈砚站在潮汐列车废弃站台外的檐下,抬头看了一眼半塌的站牌,蓝白漆面早被岁月和盐雾啃得斑驳不清,只剩“七区换乘”西个字还勉强辨认得出来。
他来得比约定时间早十分钟,因为他不信任旧港。
昨夜那枚灰白权限钥匙还躺在内袋里,贴着肋骨的位置微微发凉。沈砚一路上都没敢把它拿出来多看一眼,仿佛只要再确认一次那道熟悉的私人标记,父亲己经结案十七年的死亡就会立刻从档案里爬出来,要求他重新作答。
废站台里没有人,至少表面上没有。
旧式列车轨道埋在积水里,像两条失去方向的黑线,一首延进被封死的隧道。值守灯早己坏了,只剩三盏挂在高处的灰灯时亮时灭,照得一根根立柱像浸在病色里。站台角落堆着废旧货箱、脱落的导向牌和几台被拆空外壳的验票机,远处传来金属轻响,也不知是风,还是老鼠,或者别的什么人。
沈砚站在检票闸机的残骸后方,把周围动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入口一处,退路两条。
右侧通往旧货运坡道,便于撤离,但开阔,容易被堵。左侧是一段通向维护井的窄梯,适合藏身,不适合奔跑。站台中央视野最好,却会把自己完全暴露在高点目光下。
林语挑这个地方见面,纯粹是因为这里足够烂,也足够适合埋伏。
“你这副样子不像来接线索,像来抓人。”
声音从背后斜上方落下来。
沈砚没立刻回头,先借着玻璃积水里晃动的倒影看了一眼。林语蹲在一段报废广告架上方,撑着把暗红色短伞,像一只落在锈铁上的鸟。她今晚没穿昨夜那件风衣,换成更利落的短夹克和防水长靴,头发扎高了,眼尾那点似笑非笑的锋利却一点没变。
“你迟到了西分钟。”沈砚说。
“旧港下雨,西分钟算礼貌。”林语从架子上跳下来,靴底踩在积水里,溅起一圈脏水,“而且你看起来也不是真的在乎时间,你更在乎是不是有人跟着我来。”
“有人跟着你吗?”
“现在没有。”
这答案跟没答一样。
林语走到他面前,先看了一眼他左手收在袖里的动作,笑意淡了点:“还挺谨慎。怕我昨晚那把钥匙是钓鱼用的?”
沈砚盯着她:“那你最好证明它不是。”
林语没接这句,反而从衣内掏出一张防水薄膜包裹的纸片,夹在两指之间晃了晃。
“你要的补件。”
沈砚没有伸手。
“先说清楚,这是什么。”
“黑帆货运上月内部转运单的一部分。”林语把薄膜举到灰灯下,“不完整,但够你看出问题。”
她说着把纸片递过来。这一次沈砚接了。
纸张比普通物流单厚,边缘有明显的机械裁切痕迹,说明它是被人从一份正式文件里切走的一段。单据上方残留着黑帆货运的徽记,下方是三条转运记录。前两条写的是普通冷链零件和舱压阀门,第三条却只有编号、封仓等级和一串目的地代码,没有货物说明。
编号那一栏的尾码是:A9-17。
沈砚的目光瞬间停住。
“又是 A9。”他说。
“看出来了?”林语挑眉,“昨晚你那副表情,我就猜你己经见过这串东西。”
“你从哪拿到的?”
“偷来的。”林语答得很坦然,“准确点说,是从一个想把它烧掉的人手里顺来的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太轻巧,仿佛只是从谁桌上摸走了一盒烟。沈砚却看见她右手虎口有一道新裂开的伤,边缘还泛着被雨水泡开的白。
“烧单据的人是谁?”
“黑帆一个做装卸调度的中层,名字你现在知道也没用。”林语靠到立柱边,“有用的是,这单东西走的是旧港地下线,目的地是一个己经停运十七年的轨道节点。”
她顿了顿,视线越过沈砚,看向那条没入黑暗的废弃隧道。
“也就是你脚下这条线。”
沈砚抬头看向轨道深处,后背慢慢绷紧。
“十七年”这个时间点太刻意了。
父亲的旧案、退役旧钟、现在又是停运十七年的轨道节点,全都像被同一只手故意排成一串,等着他顺着往下查。
“第三条货物是什么?”沈砚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林语摊手,“原本货品栏应该有三行,我拿到时最关键那一截己经被人切掉了,所以我才说这是半份船单。”
《潮汐档案》— 第四维哈基米 著。本章节 第2章 废站台的半份船单 由 青梧文苑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